解讀「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習近平新詞反映兩國關係現實境遇

北京長安街懸掛中美兩國國旗(中新社圖片13/5/2026)

圖像來源,China News Service

圖像加註文字,從「新型大國關係」換成「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中美關係是升級還是降級?目前不得而知。
    • Author, 葉靖斯
    • Role, BBC中文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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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川普)結束了從落地到離開歷時僅42小時的訪華行程。兩國官方與觀察人士對這場缺乏具體協議的峰會眾說紛紜,但一個外交新詞彙從此誕生。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與特朗普談判時稱,中美兩國將以構建「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作為新的目標——取代了他在2013年提出的「中美新型大國關係」。

中國官方媒體接連刊發文章,稱新的定位「意義重大」,是中美關係「新典範」。中國外交部長王毅稱,新名稱「不是一句口號,而應是雙方堅守的目標,共同採取的行動」。

但就連官方媒體引用的觀察人士都似乎對新詞語的出現能帶來多大積極性有所保留——當前中美關係始終是在分歧下維持。

法國巴黎亞洲中心高級研究員高敬文教授(Prof Jean-Pierre Cabestan)對BBC中文評論說,習近平提出的新關係「只是穩定中美關係的一種手段,且引入更堅固的『護欄』,大概拜登會這樣說」。

2021年11月,時任美國總統喬·拜登(Joe Biden)在一場視像會晤中對習近平說,中美之間需要建立「常識性護欄」,以確保兩國競爭不會演變成衝突,並保持溝通管道暢通。

「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有多新?

音頻加註文字,習近平在中南海與特朗普茶敘時,在外國記者的鏡頭前親口提到了「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

北京常見給中國與不同國家和國際組織之間的關係冠以特定稱號。自1979年中美建交以來,各式各樣的「友好合作」和「戰略伙伴」等關係級別陸續誕生。

中美兩國於1997年建立「戰略伙伴」關係,經過多番反覆,演變成2013年6月習近平訪美時,與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Barack Obama)共同宣佈構建的「中美新型大國關係」。

對於取而代之的「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官方新華社引述外長王毅,以四句說話概括中方對此詞語的定義。

王毅說,「這應該是合作為主的積極穩定,通過交流合作不斷增強中美關係的韌性……競爭有度的良性穩定,不搞你輸我贏的零和博弈……分歧可控的常態穩定,不能像過山車一樣起伏不定……和平可期的持久穩定,不能發生衝突對抗甚至戰爭。」

美國鳳凰城外交關係委員會(Phoenix Committee on Foreign Relations)主席兼總裁麥艾維博士(Dr Lily McElwee)認為,在當前全球多場棘手衝突持續之際,新詞語的出現,顯示兩國領導人正試圖尋求某種穩定。「從本月特朗普與習近平在伊朗戰事期間會晤,以及雙方亦為今年至少再進行三次會面留下可能性,可以看出這一點。」

不過,曾任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中國研究員的麥艾維博士還對BBC中文說:「將這次會晤稱為取得重大突破,或標誌著雙邊關係邁入一個更穩定的新時代,仍為時過早——此次會談幾乎未產生具體成果。」

北京街頭某讀報欄前一位市民查看當天中共《人民日報》對習近平與特朗普會晤的頭版頭條報導(15/5/2026)

圖像來源,Reuters

圖像加註文字,官方輿論唱好「特習會成果」,但境外觀察人士對中美雙方有取得實質進展抱有懷疑。

高敬文教授認為,「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只是將「中美新型大國關係」換個表述,「其核心理念一致:控制分歧,避免公開衝突」,也可能是「某種不以G2(兩國集團)之名行事的G2格局」:「若中美能夠妥善管理雙邊關係,並構建某種「戰略穩定」,世界基本上將保持穩定,或避免陷入全面混亂。」

高敬文說:「所謂『戰略穩定』,即在雙方存在分歧的關鍵議題上維持穩定關係,首要包括台灣問題,同時亦涵蓋南海、東海、核問題、美國同盟體系等。」

不同中國官方學者曾嘗試給各式中國外交關係名稱排序,以了解親疏之別。那麼,從「新型大國關係」換成「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中美關係是升級還是降級了?

麥艾維博士說:「我認為過度強調這個詞是用來描述美中關係的新紀元意義不大。」

「摩擦是結構性的,並非僅限於任何一方的某位領導人。例如,拋開措辭不談,北京仍在繼續推動其經濟與美國脫鉤。」

一詞各表?共識何在?

「特習會」產生新名詞,新華社引述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副教授顧清揚說:「這是此次中美元首會晤取得的一個巨大成功,對世界來講也是利好,釋放了穩定的信號,穩定了世界的預期。」

然而,顧清揚還說,中美有分歧,甚至有些分歧可能很大,但可以通過理性的方式加以管控。

上海復旦大學國際政治系教授沈逸在其觀察者網專欄寫道:「從未來影響看,這一新定位具有三方面的重要意義。其一,它為中美關係止跌企穩提供了政治框架。其二,它為經貿與科技合作恢復可預期性提供了原則基礎。其三,它為國際社會判斷中美關係走向提供了穩定信號。」

「中美作為全球前兩大經濟體和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兩國關係的穩定本身就是一種全球公共產品。『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若能落實,將有助於世界經濟復蘇、全球治理改善以及地區熱點問題的有效管控。」

長期研究中國外交的智明研究所研究總監許楨博士則對香港有線新聞說:「所謂的戰略穩定關係由開拓合作、管控分歧,到戰略穩定關係。說明甚麼呢?說明是沒有一個提升層次的願望。」

「戰略穩定就是我們不要弄出甚麼所謂失控的情況出來。所以從這個角度看,一方面可以說是一種很實務、很確鑿的態度。但反過來也說明,我們不應該對短中長期的中美關係有太大的,不切實際的幻想。」

美國資深乒乓球手夫婦康妮·梅·史維利斯(Connie Mae Sweeris;右二)與戴爾·史維利斯(左一)在上海體育大學「紀念中美乒乓外交55週年」活動上參與友誼賽(中新社圖片13/4/2026)

圖像來源,China News Service

圖像加註文字,特朗普訪華前不久,一場「紀念中美乒乓外交55週年」活動在上海舉行。

但學者們對BBC中文指出,美方不一定會接受中方「冠名」。

高敬文教授說:「這一新詞語體現的是中方的表述與期望;我認為特朗普政府不會採用這一說法,但會對其表示歡迎,並在適當時候基於特朗普本人在釜山提及的G2構想提出自身的表述。」

麥艾維博士指出,華府曾在採納中方對兩國關係的表述後改變態度,拒絕再使用中方的表述。「新型大國關係」便是一例。

「奧巴馬政府曾短暫採用這一表述,但隨後加以收縮,部分原因在於雙邊關係中圍繞網絡安全問題以及亞洲海上安全的摩擦不斷加劇。總體而言,這一術語最終並未真正發揮長遠作用。」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拉惹勒南國際研究院(RSIS)研究助理李亞琦撰文指出,在英語語境中,「戰略穩定」(strategic stability)一詞出自冷戰時期,牽涉一整套機制:相互脆弱性(mutual vulnerability)、可靠的二次打擊能力、熱線聯絡、核查機制、軍備控制條約,以及導彈防禦、太空、網絡與人工智能等領域。

李亞琦在《外交家》雜誌(The Diplomat)發表的文章說:「美方較易接受(戰略穩定)這一概念,因其在美國政策傳統中已佔據穩固地位。在其理解中,這更像是一項工程問題:建立溝通渠道、界定行動門檻、簽署相關協議。」

「特朗普或許正因為對它的解讀與北京不同,而可能會接受這種措辭。對他而言,這聽起來像是營造氛圍:建設性、穩定、積極、有利於商業。而對北京來說,這卻是管理評估下一階段競爭格局的概念架構。」

隨同特朗普訪華的美國國務卿馬可·盧比奧(Marco Rubio,魯比歐)在兩國元首會晤後對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說:「中方強調的一點,而我們亦表示認同的是,在我們的關係中建立「戰略穩定」——既要保持建設性的關係,也要確立戰略穩定,以避免因誤解而導致更廣泛的衝突。」

「因此,我們一再重申——當他們提出這一點時,我們確實有聽到。我們同時回應,任何迫使或強制改變現狀的行為都將帶來問題,而我們在這方面的政策並未改變。這一立場在多屆政府期間一直保持高度一致,現在亦然。」

那麼,中美以至於世界各國可以如何期盼接下來的中美關係?

美國喬治城大學(Georgetown University)美中全球議題對話項目高級研究員麥艾文教授(Prof Evan Medeiros)接受BBC第五廣播電台連線採訪時說:「我們所能期望的最佳情況,是雙方在競爭的同時,找到一種共存之道。」

「美中兩國在世界觀上存在顯著差異,其外交、經濟與國家安全利益在眾多議題上正出現分歧,尤其是在中國力圖成為全球政治核心力量之際。」

麥艾文認為,這次美國總統對華國事訪問,中方的設計主要是為了拉近與特朗普的距離,讓他在美國國內看起來有可信度,同時讓多次公開表達過對習近平好感的特朗普繼續扮演美中關係實際管理者的關鍵角色。如今習近平同意應邀於9月訪美,也就是給中方爭取了額外三個月時間。

「在習近平訪美之後,他們很可能會再設法將這一段穩定期延長數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