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漫遊錄》入圍布克獎：楊双子筆下的台灣美食與殖民記憶

全球最具影響力的文學獎之一英國布克獎（Booker Prize）將於5月19日揭曉，台灣作家楊双子以《臺灣漫遊錄》入圍決選名單。她是本屆唯一來自亞洲的作家，也刷新台灣作家在此獎項的紀錄。

在頒獎前夕，她接受BBC中文專訪，談論這部關於台灣殖民歷史的小說。

1938年，中日戰爭爆發不久。

在日本殖民地台灣，火車正一節節穿越縱貫鐵道，運送戰爭物資。車廂內兩名年輕女子並肩而坐，一個是穿著西式洋裝的日本貴族，另一個是仍身著樸素傳統大襟衫的台灣漢人。

兩人用日文交談，狀似親近，卻又有著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微妙的隔閡。

這是台灣作家楊双子《臺灣漫遊錄》的兩名主角——日本女性作家青山千鶴子與台灣本地通譯王千鶴。小說以日本殖民時期的台灣為背景，描繪兩人在旅行與飲食的交流中建立一段跨文化的女性情誼。

1895年甲午戰爭結束後，台灣由清帝國的邊陲轉變為日本殖民地。1930年代末至二戰結束前，日本將台灣定位為「南進基地」，並推行「皇民化運動」，包括強制推行日語、參拜神社、改姓名等，企圖將台灣人改造為忠誠的「皇國臣民」，以支援軍事擴張。

「在這樣的時期，一位日本女性與一位台灣女性若要成為平等的朋友，這種友誼是有可能達成的嗎？」楊双子在作品中探問。

飲食鋪陳關係

小說以食物為軸， 書中十二個章節均以主角們曾品嚐過的一道料理命名，涵蓋台灣開胃點心、庶民小吃、宴席菜到甜品。

楊双子解釋，飲食的鋪排象徵起承轉合，暗喻角色之間關係變化與情感流動。故事前段，台灣通譯王千鶴為日本作家青山千鶴子煮了一鍋「麻薏湯」，便象徵兩人關係的深化。

「麻薏湯」是台中地區獨有的飲食，以黃麻嫩葉搓揉熬煮而成，滋味略苦卻回甘。其出現與日本殖民時在台灣大量生產米與糖有關，運輸需要麻袋，因此在中部廣泛種植黃麻。農人覺得丟棄葉子太浪費，便將其食用。

「它是庶民智慧與在地生活方式，是副產品中的副產品，也帶有貧窮的印記。」楊双子說，這道料理與王千鶴的童年與個人出身有關，意味她試圖打開心門，與對方互相理解。

小說場景設定在1938年的台中，也映照殖民縮影。當時日本政府推動鐵道建設、市區改正與產業發展，使台中蛻變為新興現代化都市。如今，台中市區仍保存不少日式木造建築。

出版《臺灣漫遊錄》的春山出版社總編輯莊瑞琳向BBC中文表示，楊双子刻意把大眾小說元素與嚴肅文學結合。「她以輕巧的架構，透過鐵道旅行與食物書寫兩大主題，讓讀者容易進入距今一百年前的時空。」

書中另一道出現的台灣國民小吃「肉燥飯」，則意味餐桌上意想不到的殖民鴻溝。

「肉燥」在台灣飲食文化裡相當有代表性，幾乎存在於各族群的料理之中，不論是豬的邊角料，或是上好的豬肉，都能熬煮成肉燥。其味道核心來自醬油調味。

楊双子指出，日本人很長一段歷史不吃野獸肉，認為是不潔淨的食物。因此，日本飲食文化裡的生魚片，與台灣庶民日常的豬肉料理，隱藏著階級位置的落差。

在小說裡，當女主角王千鶴親手煮「肉燥飯」給日本殖民者食用時，不只是端上一碗台灣人熟悉的家常菜，更是一種邀請，「這代表我向你敞開台灣文化的一道門，你願意進來嗎？願意從日本人原先認知的潔淨與污穢的落差裡，走到我的世界裡嗎？」

國際布克獎評審形容《臺灣漫遊錄》是一部優美地探討「在先天權力不對等的關係中，愛與友誼所面臨挑戰」的作品。

評審認為，小說中的年輕日本作家雖然心懷善意，但她在遊歷台灣、狼吞虎嚥地吸收在地美食與文化時，卻不免流露出一種微妙的文化尷尬，這種張力讓讀者「感同身受的有些坐立難安」。

而兩人關係間的衝突、無法互相理解，最後以一碗甜蜜中帶有梅子酸楚的蜜豆冰作結。讀到終章時，讀者所感受到的衝擊，是一種安靜卻毀滅性的力量。

國際布克獎

《臺灣漫遊錄》是楊双子的第五本書。她本名楊若慈，「双子」則是她與已故雙胞胎妹妹共同使用的筆名。

她是公開出櫃並已婚的女同志，其早期創作以羅曼史小說為主，近年則將「百合元素」融入台灣歷史書寫，透過女性之間的理解與情誼，開展新的敘事視角。

《臺灣漫遊錄》的另一層深度，也展現在對女性情誼的幽微描寫上。楊双子解釋：「百合是指女性之間的情誼，不分友情、親情、愛情，帶有情慾的。」她指出，過去人們對女性之間的情誼想像十分薄弱、扁平，甚至常被視為競爭關係。但在她筆下，女性之間存在各種可能性。

「為什麼男性之間可以互相視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女性卻不被允許？」楊双子說。

《臺灣漫遊錄》自2020年出版以來，在台灣與國際文壇獲得肯定。2021年獲得台灣金鼎獎文學圖書獎，2024年拿下日本翻譯大賞首獎，成為台灣文學首次獲得該殊榮的作品。同年，英文版也破紀錄在美國奪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

此次入圍英國布克獎再次刷新紀錄，在楊双子之前，台灣作家從未進入決選名單，僅有吳明益以《單車失竊記》（單德興英譯）在2018年入圍初選長名單。

截至2025年，東亞地區（日本、韓國、台灣、中國）進入布克獎決選短名單的作家僅有八位，其中唯一獲獎的是韓國作家韓江，她憑《素食者》在2016年奪得國際布克獎，並於2024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

探問歷史與身份認同

楊双子坦言，寫小說的動機起初十分私人。

她自小父母離異，由祖母扶養，中學開始便靠一邊打工、一邊讀夜校維持生活，與妹妹相依為命。文學成了她在動盪家庭與年少求生存的庇護所，最初寫小說只是雙胞胎之間自娛自樂的遊戲，後來才慢慢向外擴展，希望更多讀者也能感受到其中的趣味。

「走到現在有點超出我預期，甚至有點『出圈』，不是我原本想像的讀者。」她說。

楊双子表示，《臺灣漫遊錄》的創作初衷是與台灣讀者對話，提醒大家曾經共同經驗過的歷史，並探討台灣人的身份認同。她指出，百年前的台灣人就曾追問「我們到底是什麼人？」而今日的台灣，政權更迭不斷，社會仍在努力尋找共識。

台灣曾在日本統治下長達半世紀，但在戰後國民政府遷台後，以中華文化為重的教育體系中，這段歷史卻往往被忽略，直到1987年解嚴，台灣社會才開始整理、翻譯日本時代父母輩或祖父母輩留下的資料。

楊双子解釋，她在創作時參考了大量相關口述歷史或家族故事，整合了不同家庭的真實記憶。她將整本小說包裝成由書中主角所寫，許多讀者初讀時都誤認這真的是主角「青山千鶴子」的後人幫她整理出版的遊記。

「我用小說的形式還原回真實存在的歷史。」楊双子解釋，1920年日本作家佐藤春夫曾到台灣旅行並出版《殖民地之旅》一書。2020年正好是該書問世100年，她的作法是希望以當代視角呼應，重新檢視台灣的殖民地之旅。

春山出版社總編輯莊瑞琳認為，《臺灣漫遊錄》不只重現過去，更帶來歷史反省的效應。楊双子銳利地利用虛構挑戰真實。

她認為，楊双子與《臺灣漫遊錄》展現的，也是一代台灣作家對於歷史、真相和身份認同的渴求。過去台灣歷史小說題材常被認為門檻偏高，尤其涉及殖民統治與1949年後的國共分裂等複雜背景。但隨著檔案與史料的逐步開放，這些困難的歷史材料，反而逐漸成為中生代作家的養分，他們更成熟自信，試圖以當代視角詮釋台灣的過去。

面向日本、中國讀者

楊双子表示，該作品最初是對台灣人對話，再來設想的讀者則是並置的兩個群體：中國讀者與日本讀者。

她認為，日本讀者的特殊性在於「前殖民者」的身份，或許當代日本讀者並不清楚祖先曾經做過什麼，但台灣與日本之間依然存在某種文化連結。

曾有日本讀者告訴她，自己父母是在台灣出生的「灣生」，透過這本書突然理解台灣跟自己的淵源，「雖然理解這個淵源，可能會有文化落差，但台灣能夠透過這層連結，進入到他們的視野，就充滿意義。」

至於中國讀者，楊双子則希望藉由作品，讓彼此理解差異，「對這些讀者而言，台灣可能在他們心中被視為中國的一部分，但我卻是寫台灣跟中國截然不相關的一段歷史，我想對他們說明，台灣跟中國在根本就產生歧路。」

她補充，雖然這部作品在中國市場無法正式出版，但仍有部分中國讀者讀過。

春山出版社的莊瑞琳透露，曾有中國出版社對《臺灣漫遊錄》表達出版意願，但「幾經評估之下認為很難出版」。

近年中國出版審查日益嚴格，涉及台灣背景的作者、地名或政治題材的書籍，通常面臨極高的審查風險與出版困難。

翻譯成22種語言

《臺灣漫遊錄》目前中文版銷量已突破四萬本，日文譯本售出逾一萬本；2024年英譯本推出後在美國市場賣出超過兩萬本。至今，該書版權已售出至英、日、韓、德、意、荷、芬等多達22種語言。

莊瑞琳指出，《臺灣漫遊錄》的成就突破了台灣作家過往的紀錄，許多國外出版社也是第一次簽下台灣文學作品。

她說，英文版譯者金翎在作品走向國際的過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她選擇不迴避方言的使用，而是保留台灣語言的在地性，這在文學上後來被認為是一種魅力。「金翎是更有意識地去思考如何作為橋樑，掌握台灣文學的特色。」

國外書評普遍認為，這部作品的語言雖然複雜，卻反而成為吸引力所在。美國版編輯更形容它是一部多音調的迷人之作。

在2024年底美國國家圖書獎的得獎演說中，楊双子的一番話曾在台灣引起強烈迴響。她解釋，當人問她為何書寫100年前的事情時，自己總是回答：「書寫過去是為了走向未來。」

「100年前就有台灣人說『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100年前我們對日本人這麼說，100年後的今天，我們對中國人這麼說。」

這部小說距離出版已屆六年，楊双子期盼，這本書掀起的熱潮，能讓台灣社會產生更多對話和共識，「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我們試著在這種混沌的狀態裡找到形狀和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