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大革命」60週年：從幾大關鍵詞看這場十年文化浩劫

1966年，中共領導人毛澤東發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此後的十年間，成千上萬的學生組成「紅衛兵」開展階級鬥爭，知識分子、官員和普通百姓成為目標遭迫害，批鬥、抄家、告密成為社會日常。

各界造反派亦在多地大規模奪權，時任中國國家主席劉少奇、大批軍隊將領、中共幹部被被迫害致死。

全中國陷入一片紅色狂歡，暴力活動使經濟及教育停滯；被打死、迫害致死、自殺在內的「非正常死亡」人數至今沒有正式統計數字。但綜合學者研究，人數從兩百萬到兩千萬不等。

這場民間稱之為「十年浩劫」的革命，後來官方給的定性結論是「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

今年是文革發動60週年、結束50週年，BBC中文梳理過去歷史，整理出關鍵幾大點，回顧這場文化浩劫。

《五一六通知》

十年浩勢，由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的《五一六通知》開始。

中國因「大躍進」造成三年大饑荒，毛澤東退居經濟決策二線。1962年，時任國家主席劉少奇為恢復農業生產，提出「包產到戶」責任制，將原先集體生產的方式，改以允許農民向國家承包農田。但這改變，被毛批評是「走資本主義道路」。

同一時期，中蘇交惡，這讓毛澤東深感不安。中共中央批評赫魯曉夫的修正主義，指其集團篡奪了蘇聯的黨和國家權力。

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五一六通知》，指出黨、政、軍、文各界存在「資產階級代表人物」，設立文化革命小組，奪取文化領域中的領導權，「文化大革命」全面爆發。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1966年6月1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牛鬼蛇神」指向的是反動的學術權威和黑幫，但隨着運動發展，對象又包括「黑五類」：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壞分子和右派，還有走資派。

社論寫道，在思想文化陣地上存在大量「牛鬼蛇神」，群眾要「以毛澤東思想為武器」，把所謂「資產階級的『專家』、『學者』、『權威』、『祖師爺』」打得落花流水。

文章又提到，赫魯雪夫修正主義集團在蘇聯篡黨、篡軍、篡政，對全世界無產階級說來「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教訓」。它號召群眾徹底「破四舊」——「破除幾千年來一切剝削階級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批判封建和資產階級一切遺產、風俗和習慣。

紅衛兵

在「文化大革命」發動後不到兩週，清華大學附屬中學一些幹部子弟學生籌組了全國第一個「紅衛兵」組織，意思是「毛澤東的紅色衛兵」。他們響應社論，批評學校「沒有階級鬥爭」、走「修正主義教育路線」，批鬥學校領導和教師。

最初的紅衛兵只有100多人，但當清華附中紅衛兵得到毛澤東親筆回信表示熱烈支持後，紅衛兵運動迅速在全國學校點燃起來，成為文革期間的主導組織。

到1966年11月26日，毛澤東已先後8次接見全國各地赴京的紅衛兵，累積人數已經達至1100萬人。

毛澤東的接見被認為賦予了紅衛兵的合法性。紅衛兵自此從北京席捲全國，甚至形成不同派系。中共中央也發動了「大串聯」，讓數百萬青年搭乘免費火車穿省過戶交流「革命經驗」。

「要武嘛」

文革演變成一場由上而下的超大規模暴力活動，很大程度上得到毛澤東默許發生。

1966年8月5日，北京師範大學女附中副校長卞仲耘在批鬥中被紅衛兵打死，成為文革期間第一個被學生直接打死的教育工作者。

兩週之後，1966年8月18日，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上接見該校學生領袖宋彬彬。宋為毛配戴紅袖章時，被毛澤東問名字「是文質彬彬的彬嗎？」宋彬彬答：「是。」毛澤東回答：「要武嘛。」

這一對答令廣場上的紅衛兵受到鼓舞，暴力行為開始全面升級。領導幹部、知識分子、教師以及「黑五類」成為公開羞辱的對象。他們被紅衛兵逐家逐戶抄家，大力批鬥，手法殘忍。被批鬥的人被戴上高帽、脖子上掛著寫上罪證的大字牌罰跪。紅衛兵圍着對他們謾罵，當中有人動手，凌辱迫害的形式包括被皮鞭打、用開水燙等等。

毛澤東曾親自批轉了一個名為《嚴禁出動警察鎮壓革命學生運動》的文件，令紅衛兵的暴力行徑變本加厲。在抄家的過程中，無辜的市民被打死。不少被批鬥的人不忍被折磨自殺，例如著名中國作家老舍因被批鬥迫害投湖自盡。

「破四舊」

在批鬥「黑五類」外，紅衛兵也響應了一場「破四舊」運動。

「四舊」分別是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

「舊思想」指的是所有封建主義、資產階級代表人物的思想，上至孔子、莊子等先秦諸子，下至近代的學者王陽明、胡適。「舊文化」則指的是古籍書畫、寺廟佛像、歷史古蹟，以及被視為「封資修」（封建主義、資本主義、修正主義）的藝術作品。而「舊風俗」、「舊習慣」則指向世代相傳的禮節和習慣。

但如何「破四舊」，中央沒有給出指示。一開始，紅衛兵只集中將商店、街道、學校改名，加入革命元素，例如把長安街改成「東方紅大路」、北京協和醫院改為「反帝醫院」。但隨着暴力不斷演變，「破四舊」運動變成一場大力破壞文物的活動。

紅衛兵在抄家的過程中，掃蕩一切古跡和宗教場所，砸文物、毀古蹟寺廟，也將抄家掠奪回來的古籍、字畫、書刊通通燒毁。當時甚至出現一股挖墓潮，孔子、蒲松齡、王羲之的墳墓均被挖掘。另外也有人被剃頭、僧尼被迫還俗等。

「一月風暴」

在紅衛兵大串聯期間，造反運動逐漸蔓延至工廠和農村，工人和群眾組成造反派衝擊當地黨政機關。

1967年1月，上海工廠職工王洪文領導工人運動，推翻市政府、批鬥市委領導，開啟「一月風暴」。

這次事件成為全國「奪權運動」的開始 ——各地相繼成立「革命委員會」奪權，保守派與支持奪權的造反派爆發大規模武鬥。各派系間甚至使用槍械和重型武器，造成大量傷亡。

文化大革命自此進入一個更暴力的階段。根據文革史學者宋永毅的研究，廣西更曾發生「相當規模的吃人風潮」。宋指毛澤東雖無提倡吃人，但其刻意製造階級鬥爭、批判「人道主義」的指示被行兇者廣泛引用。

宋永毅指出根據檔案記錄，當地死亡人數實際高達12至15萬，為全國之首。

知青上山下鄉運動

運動造成的社會動盪、混亂難以控制，大學停止招生，工廠不再招工。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報》文章引述毛澤東指示，要知識青年到農村去，說「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城市的初中和高中生響應「上山下鄉」，到農村落戶當農牧民。1968年到1978年的十年間，共有1600多萬知青上山下鄉。紅衛兵組織因而陸續解散。

現任國家主席習近平亦曾在1969年下鄉。其父親習仲勛曾任中共中央委員，在1962年政治整肅期間被清洗，其後被下放到洛陽工廠。在文革期間，習仲勛被紅衛兵帶走批鬥。年僅9歲的習近平被劃為「黑五類」分子同受牽連，他被批鬥羞辱，並被監禁兩次。

到「上山下鄉」指示出台時，習近平已經16歲，他報名下鄉，到陝西農村度過了7年。

2004年，習近平在接受延安電視台訪談時回憶出發情景，說整個專列上沒有不哭的，「就是我在笑」。當時他的親屬問，你怎麼還笑啊？習近平說，「我不走才得哭啊，我不走在這兒有命沒命都不知道了，走不是好事嗎？」

一直到70年代，中央才允許知青以招工、參軍、考試、等名義逐步返回城市。

林彪「九一三事件」

文革開展三年後，1969年，中共召開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會上宣佈前國家主席劉少奇為「叛徒、內奸、工賊」，文革中的「斗、批、改」成功粉碎了以劉為首的當權派想要「復辟資本主義的陰謀」。會上同時確定國防部長林彪為毛澤東的接班人，群眾運動徹底解散。

不過毛林二人在廬山會議後關係惡化。毛澤東於1971年到南方巡視時說，「有人急於想當國家主席，要分裂黨，急於奪權」。同年9月13日，林彪及其妻兒乘坐軍用飛機匆忙出逃蘇聯之際，卻在蒙古境內墜機身亡，史稱「九一三事件」。

歷史學者余汝信曾在《風暴歷程——文革中的人民解放軍》一書中指出，林彪外逃主因深感毛澤東的南巡談話，已經終結其政治生命，甚至嚴重威脅到身家性命；外逃是林彪及其妻兒的一致選擇。

尼克遜訪華

文革期間，中蘇關係惡化，中共一直希望與美國恢復外交，以制衡蘇聯。

1971年4月10日，美國乒乓球隊受邀抵達北京，舉行友誼賽和參觀訪問。這次訪問結束了中美20多年來人員交往隔絕的局面，中美關係迅速解凍，被稱為「乒乓外交」。

約一年後，1972年2月21日，時任美國總統尼克遜（Richard Nixon；尼克松）應中國國務院總理周恩來邀請訪華，這是美國總統史上首次訪問中國。

尼克松在周恩來的陪同下，從北京、杭州去到上海，最終簽署中美《上海公報》，美方宣佈承認北京主張的「一個中國」原則，承諾逐漸從台灣撤軍。

「批林批孔」運動

林彪死後，毛澤東意識到了人們對文化大革命的批評。他於1974年1月，批准王洪文與江青的要求，發動批判林彪和孔夫子的政治運動，即「批林批孔」運動。

毛澤東認為，林彪和國民黨都是尊重孔子的，但儒家滿口仁義道德，主張厚古薄今，認為是「開歷史倒車」。他將兩者結合在一起，目的防止「右傾回潮」。

當時中共政權核心再次分裂，江青、張春橋、王洪文、姚文元在中央政治局內結成「四人幫」，希望藉運動導向批判改革派周恩來。

中國各地的孔廟及相關文物古跡於是再迎來一次大破壞。當時拒絕批判儒家學說的學者會被視為「反動學術權威」，遭到迫害。1974年7月1日，由於運動影響社會生產力，中共中央發出《關於抓革命、促生產的通知》，「批林批孔」運動方休止。

四五運動

1976年1月8日，周恩來逝世。全國各地群眾發起悼念活動。但「四人幫」指示宣傳部門要求報章低調報導，做法引起民眾不滿。

3月25日，《文匯報》頭版發文指「黨內那個走資派要把被打倒的至今不肯改悔的走資派扶上台」，被大眾解讀「周恩來要把鄧小平扶上台」，事件掀起全國學生、工人上街抗議《文匯報》和四人幫。

4月4日清明節，北京民眾於天安門廣場集合悼念周恩來。同日晚上，中共中央政治局認為有人借紀念搞反革命活動，後在毛澤東的批准下，凌晨出動民兵、公安和衛戍部隊暴力清場。

事後，中共中央政治局將事件定性為「反革命政治事件」，並認為時任國務院副總理鄧小平是事件總指揮，撤銷鄧黨內外一切職務。華國鋒被任命為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國務院總理。

粉碎「四人幫」

9月9日，毛澤東逝世，中國共產黨內部出現權力真空。10月6日，華國鋒聯合黨政軍元老，調動中央警衛部隊逮捕「四人幫」，華國鋒成為新一任中共中央主席。

1980年，最高人民法院特別法庭公開審判「四人幫」，江青和張春橋被判處死刑，緩刑兩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王洪文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姚文元被判處有期徒刑20年，剝奪政治權利5年。

根據歷史學家陳永發在其1998年的書籍《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中指，江青在審判時表示「自己只是毛澤東的走狗」。但法官無意追究毛澤東的政治責任。

1981年，中共通過《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將文革定性為「由領導者（毛澤東）錯誤發動，被江青（四人幫）和林彪兩個反革命集團利用，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

「四人幫」被粉碎，被認為是「文化大革命」結束的標記。

文革反思與「復燃」

文革結束後，1977年鄧小平恢復國務院副總理職務。他提出「撥亂反正」，與胡耀邦等人積極推動平反冤假錯案。

人們也在等當局對文革及毛澤東下評價。1980年，鄧小平在起草《歷史問題決議》時曾表示，要「肯定毛主席的功績是第一位的，他的錯誤是第二位的」。他又表示「過去有些問題的責任要由集體承擔一些，當然，毛澤東同志要負主要責任。」

但中共的責任至今仍未有定論。文革發生至今，親歷者以及學者一直呼籲當局反思錯誤，以免重演，但一直被迴避。

中國著名作家巴金在文革期間屢遭批鬥。文革結束後他創作雜文集《隨想錄》，記下文革發生的事。他又多次呼籲建立文革博物館，卻不得當局理會。

至於2012年習近平上台後，其強權統治的手法令人將其與毛澤東比較：要求對黨絕對忠誠、政治口號充斥社會，一度引起人們對毛時代及文革「復燃」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