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萬億公里的數據：你知道你的汽車正在監視你嗎？

從你的體重、面部表情到目的地，汽車會收集關於你的大量數據，其中部分甚至可能提高你的保險費。但你可以採取一些簡單措施，限制它們對你的了解。

汽車曾象徵自由。我首次拿到家中那輛舊豐田的車匙時，這是一種成年禮，意味我已足夠成熟，可以暫離父母的看管，走進一個時間與決定由自己掌控的世界。

然而，時代已變。

現代汽車是裝在車輪上的電腦，大型企業正利用它們吸取你生活中的私密細節，以牟取更多利潤。如果你認為今日駕車仍代表獨處與獨立，便要再想一想，而且情況看來將會更糟。

只要細閱汽車公司的私隱政策，便可得知它們所收集的資訊，包括你到過的所有地點的精確位置數據、車上乘客、車內播放的電台，以及你是否佩戴安全帶、是否超速或急煞。

部分車輛更可收集你未必預料到的資料，例如體重、年齡、種族及面部表情。你是否挖鼻孔？一些車輛在駕駛座設有內置鏡頭。而大多數車輛配備網絡連接，可在你毫不察覺下，將數據傳送出去。

這是一個可能令你付出金錢代價的私隱問題。

汽車數據的主要客戶之一是保險公司，它們利用這些數據向部分人士收取更高保費。然而，你的資料最終流向何處並不透明。部分車廠承認出售用戶數據，但毋須披露買家身份。此外，不少消費者對此毫不知情，專家指，絕大多數人甚至不知道這種情況正在發生。

華盛頓智庫布魯金斯學會科技創新中心資深研究員達雷爾·韋斯特（Darrell West）表示：「人們會對其汽車收集並傳送給製造商或第三方應用程式的數據量之多感到震驚。這基本上意味著，你的生活幾乎可以被逐秒重建。」

感到不安了嗎？一項聯邦法律即將增加汽車可收集的數據量。

該法將要求美國車廠安裝紅外線生物識別攝影機及其他系統，掃描你的肢體語言、追蹤眼睛及其他行為，以判斷你是否酒後或疲勞駕駛。但同時亦會開啟一個全新的數據庫，涵蓋你的健康狀況與生活習慣。目前並無規則限制車廠如何使用這些資訊。

當然，這亦帶來一些好處。配備網絡連接的汽車可提升便利性，其大量感測器能提高駕駛安全與舒適度。保險公司亦可能因你駕駛表現良好而降低保費。

然而，隨着車廠持續擴大其數據版圖，這是一個關鍵時刻，去了解汽車系統背後正在發生甚麼，以及這如何影響你。

「數據高速公路」

如果你的汽車算是較新款，很可能已涉及其中。

顧問公司麥肯錫發現，2021年路面上有50%的汽車具備網絡連接，並預測到2030年將增至95%。若你的汽車連接互聯網，私隱幾乎肯定是一個需要關注的問題。

當你把手機連接到資訊娛樂系統，或使用某些駕駛應用程式時，車廠亦可能收集數據。一些司機亦會使用保險公司的車載遙測系統，以監控換取潛在保費折扣。

Mozilla（瀏覽器Firefox開發商）於2023年對25個汽車品牌的私隱政策進行分析，發現全部未達其私隱與安全標準。Mozilla指出，汽車是「我們評估過在私隱方面表現最差的產品類別」。

報告指出，車廠保留收集多項資料的權利，包括姓名、年齡、種族、體重、財務資料、面部表情及心理趨勢等。以「起亞」（Kia）汽車為例，其私隱政策甚至顯示公司可能收集你的「性生活」及整體健康狀況等資料。

「起亞」公司發言人詹姆斯·貝爾（James Bell）表示，公司從未實際收集司機的性生活或健康資料。

他稱，相關內容出現在「起亞」的私隱政策中，只因公司列出了加州對「敏感資料」的定義。貝爾表示，「起亞」的私隱做法透明，且僅在司機同意的情況下，才會與保險公司分享數據。

不過，公司未有說明實際會收集哪些「敏感資料」。

部分情況或難以想像，但汽車其實佈滿傳感器：座椅、儀表板、引擎、方向盤等，幾乎無所不在。例如，許多汽車內外皆設有攝影機。在現代汽車內的一舉一動，企業幾乎都有方法得知。

Mozilla發現，25間車廠中有19間表示可能會出售用戶數據，而這確實正在發生。

例如，美國州及聯邦機構曾就通用汽車涉嫌在未經同意下出售車輛位置數據採取行動。美國參議員亦指控「本田」及「現代」從事類似做法——而這些只是公眾已知的案例。

負責Mozilla汽車研究的私隱分析員珍·卡爾特里德（Jen Caltrider）表示：「他們收集了關於你的所有資訊——而且數量龐大——並用來推斷你是怎樣的人、你的智力水平、心理特徵，以及你的政治立場。這些正是人們未必會想到的部分。」

卡爾特里德表示，基本上沒有規則規範誰可以購買這些數據或其用途。

這些數據可用於向你推銷產品，企業亦可能將其用於招聘決策。當執法機構無法取得搜查令時，也可購買汽車數據。一旦資料離開你的儀表板，你便再無法控制其最終流向。

情況或許更壞

這不僅關乎企業窺探你的私人生活。

例如，通用汽車曾將司機資料出售予名為「律商聯訊」（LexisNexis）的資料經紀公司，該公司專門買賣消費者資訊。一名司機取得相關資料副本後據報發現，「律商聯訊」掌握了長達130頁的資料，詳細記錄他與妻子在六個月內的每一段行程。他向《紐約時報》表示，其保險費上升21%後，保險代理人告知相關數據是因素之一。「律商聯訊」未有回應置評請求。

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已採取行動，通用汽車現被禁止出售車輛數據五年；但在取得司機明確同意並符合其他條件下，其後可恢復相關做法。

與此同時，「律商聯訊」及其他公司仍在出售從其他車廠及駕駛應用程式取得的車輛數據。通用汽車及「律商聯訊」未有回應置評請求。

保險公司、車廠及數據經紀之間的交易相當普遍，而只要相關做法在你同意的私隱政策中列明，便屬完全合法。

美國非牟利機構「消費者聯盟」（Consumer Federation of America）負責汽車保險研究及倡議的邁克爾·德隆（Michael DeLong）表示：「保險公司一直在收集大量消費者數據，特別是駕駛數據，並利用這些資料試圖向部分人收取更高保費、拒絕承保，或將消費者細分為不同類別。」

車廠表示，在追蹤你之前會先取得同意。實際上，這通常意味著你在設定車載資訊娛樂系統或相關應用程式時，同意了各類表格及私隱政策。在部分車輛中，相關提示甚至會在每次發動引擎時彈出。你有閱讀嗎？當然沒有。

在美國，全國層面並無私隱法規。各州的保障措施零散，且有私隱專家認為仍不足夠。

歐洲的情況稍為理想，包括英國在內，對某些敏感資料設有特別保護，消費者亦擁有部分權利，可存取自身數據並要求企業刪除。但在歐洲，問題同樣未獲解決。

卡爾特里德表示：「歐洲人仍受制於私隱政策。你必須指望相關規例得到遵守和執行，但這點並非總能做到，尤其是在汽車領域。」

這個並非新出現的問題，但有跡象顯示正加速惡化。

美國法律規定，未來數年內新款乘用車須安裝「先進的受損駕駛預防技術」。這項技術旨在利用紅外線攝影機或其他系統，阻止醉酒、疲勞或不適合駕駛的人開車。

卡爾特里德等人指出，問題在於該法完全沒有條文規範這些系統所產生數據的處理方式。

負責執行相關規定的美國國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發言人表示，「NHTSA致力運用一切工具減少因受損駕駛造成的死亡事故」，並稱當局持續處理包括私隱等關鍵而複雜的議題。

由於技術尚未成熟，該法的實施很可能延遲，但私隱倡議者已發出警告。

卡爾特里德表示：「我們需要防止醉駕，若能確保相關數據不會被用於其他用途當然最好，但現實並非如此。許多汽車數據收集技術的進展，都是以安全為名推行。」

這可能會讓汽車產業獲得大量相當於醫療資訊的數據，而且沒有任何安全保障措施。

如同許多私隱問題一樣，汽車數據問題難以徹底解決，但仍有一些可行措施。

德隆建議：「若對私隱有任何顧慮，切勿參加保險公司的遙測計劃。」

相關私隱風險顯著，而回報亦無保證。馬里蘭州一項分析顯示，31%的司機保費下降，但24%的保費上升，45%則沒有變化。

在英國、歐盟及美國部分州份，你可要求取得企業所收集的個人資料副本，並可選擇拒絕資料被出售或分享，亦可要求企業刪除資料。主要車廠的私隱工具連結可於相關網站查閱。

部分車廠提供私隱設定，可調整以限制數據收集及分享。相關選項可於車載資訊娛樂系統及配套應用程式中尋找。《消費者報告》（Consumer Reports）提供了更詳細的指引。

卡爾特里德表示，這些措施或有幫助，但不應由消費者承擔阻止企業侵犯私隱的責任。「在整個制度未改變之前，在我們擁有並掌控自身數據、企業需先取得我們同意方可使用之前，問題只會持續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