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宏福苑大火报告公开：特首率官员鞠躬道歉，房屋局长请辞

在历经四个月的聆讯调查后，中国香港特区政府公开大埔宏福苑大火独立委员会调查报告。这场发生于2025年11月底的大火合共造成168人死亡，包括一名消防员殉职。

特区行政长官李家超周四（10月29日）率领多名官员召开记者会，他与一众出席官员首次就事件鞠躬致歉，又指“政治任命团队会承担政治责任”，房屋局长何永贤周三（28日）已请辞。

周四公开的这份报告分成两册，共16个章节，逾1,000页，部份内容因与刑事审判内容相关遭遮盖。报告称大火“极有可能”由一根香烟引起，而竹棚上的非阻燃棚网、窗户上的发泡胶板等，让火势迅速蔓延。

记者会上，李家超多次被问及为何只有一名官员须负政治责任，他仅强调决定综合考虑多个因素；一位宏福苑居民对BBC中文评论说，道歉来得太迟。

大火如何发生？

位于新界东北的大埔宏福苑于1983年落成，一共八座、每座31层，合共近2000个单位、4000多名居民，是英国管治时期政府建设的出售型“居者置其屋”公共房屋。

屋苑八座楼宇，从东至西，顺序为宏志阁、宏盛阁、宏昌阁、宏泰阁、宏建阁、宏新阁、宏道阁和宏仁阁。

自2024年开始，宏福苑展开大型翻新工程，造价高达3.36亿港元（4,282万美元；2.89亿元人民币；14.09亿元新台币）。工程期间，屋苑全被竹棚和绿色棚网包裹。

2025年11月26日下午，火势先从宏昌阁一楼位置窜起，短短一个小时内蔓延至屋苑八座大厦中的七座，入夜升至香港火警分级制度中的第五级——仅次于最严重的“灾难级”。

委员会在报告中提出的起火时间为“14:30至14:40之间”，消防处在14:51接获报警。大火最后焚烧43个小时，共造成168人死亡，包括一名消防员殉职。

独立委员会报告称，根据证据，火灾“极有可能”是有热源点燃纸质物料，而这热源“很可能是一根香烟”。

委员会认定导致这场火灾以及其重大伤亡的人为过失、错误或疏忽的因素还包括：

报告点名宏福苑维修工程的总承建商宏业公司及工程顾问鸿毅公司，宏业管理者侯华建及何建业，鸿毅管理者黄侠然，鸿毅时任董事兼注册检验人员吴跃，是大火的“罪魁祸首”，“须为造成这场火灾和严重伤亡负责”。

此次火警是香港17年来首宗五级大火，也是1997年主权移交以来第二宗。

报告写道，“最遗憾的是”，一系列的安全隐患与风险，“酿成香港史上其中一宗最具毁灭性的火灾”。

仅一名官员落马

李家超周四在记者会开始之际表示，对宏福苑火灾深感难过，“代表特局政府向灾民及广大巿民表示道歉”，并率领一众官员鞠躬。

他随即表示“政治任命团队会承担政治责任”，虽不涉个人犯错，房屋局局长何永贤应承担政治责任，又指她周三已请辞，周四起停止职务， 并将由副财政司长黄伟纶兼任署理房屋局长；李家超已报请中国中央政府免除何永贤的职务。

特区政府在公布何永贤辞职后发布她的书面声明，当中称她愿意为宏福苑火灾承担政治责任，“希望逝者可以安息，家人可以安心前行，早日走出伤痛”。

李家超在记者会上多次被问及，何永贤任期只剩几个月，只有一名官员落马，问责力度是否足够；被报告点名的部门首长是否有同样政治责任。

李家超仅强调问责决定综合考虑多方面因素，包括官员的角色、其政策范围和事件的关系、问题属性是政策问题还是执行问题、下属的行事表现及政治团队未来需要处理的大量工作等，甚至一度回应称“不如给多些时间回答其他问题。”

至于被问到他本人是否在问责范围之内，李则指，考虑政府要推行大量改革，其责任在“带领政府解决问题”、落实工作。

会上亦问及，大火已发生接近一年，道歉会否太迟。李家超表示，火灾后即时首要任务是拘捕疑犯，同时要援助和安置受影响的家庭，“到了现在这个阶段”，认为是“适当的时候”代表政府道歉。

行政问责：启动公务员调查

李家超在记者会提及除了政治问责外，亦会就行政及刑事方面问责。

政府将启动“部门首长责任制”两级调查机制，转介公务员敍用委员会，李家超要求在3个月内完成调查，并指“最低级到最高级、即部门首长也是调查对象”。

委员会估计会与约100名公务员会面，当中40至50人是受查对象。由于房屋局局长何永贤属政治委任官员而非公务员，不属“部门首长责任制”的调查范围。

将领导调查的公务员敍用委员会主席郑美施指出，小组会以独立委员会报告及早前公开的大量资料为起点，调查相关部门的个别公务员履行职务时有否缺失、违反公务员守则或规定等。

“部门首长责任制”由李家超在2025年《施政报告》中提出，机制分两级，一般性质的调查由部门首长负责；严重、系统性或涉及首长的问题则启动第二级调查，由公务员敍用委员会负责。

机制设有五级纪律处分：谴责、严厉谴责、罚款、降级、迫令退休、革职。

港澳办：“实事求是、责罚相适”

被问及决定有否向北京查询意见、或当局有否“硬指示”；以及为何由何永贤自行请辞而非免职，李家超称处理宏福苑的后续工作，作为行政长官是“第一责任人”及“香港的当家人”，由他作出决定全面考虑。

随后，中国国务院港澳事务办公室以笔名“港澳平”发表题为《严肃问责勇担当，聚力改革向前行》的评论文章，表示特区政府道歉，并循三方面问责、追责，是“实事求是、责罚相适”；又形容充分体现特区政府作为“当家人”和第一责任人的责任担当。中联办发言人亦发表类似说法。

港澳办的文章另指，在宏福苑火灾善后过程中，“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歪曲事故真相，借灾难制造社会对立、煽动对政府的不满，妄图‘以灾乱港’”，认为对“反中乱港”的言行必须保持高度警惕，坚决打击。

政府将如何改革？

除问责外，政府针对报告的发现及建议宣布多项改革措施。

李家超引述委员会报告称，政府四个监督部门有不足及缺失，包括：房屋署旗下的独立审查组、屋宇署、消防署和劳工处；维修因涉及巨额金钱，容易成为黑社会以及违法分子非法谋财的对象，以恐吓、欺诈和腐败手段围标垄断。

报告亦指出，有人涉嫌使用非阻燃棚网、发泡胶及其他易燃物料，为求工程方便擅自在走火楼梯开设生口等导致火势迅速蔓延和大量伤亡；又指沿用多年的监管制度倚赖注册承办商及专业人士，但已“命存实亡”。

就此，李家超强调“问题的开端是围标”，故须立法禁止楼宇维修工程围标；另会成立跨部门特遣队，成员将来自警方、廉政公署和竞争事务委员会，主动联合调查相关个案，并成立楼宇维修支援及服务局，为巿民提供独立的支援服务。

当局拟修订三条法例，将楼宇大型维修工程的围标行为刑事化，一经定罪最高可判监禁10年及罚款1,000万港元。

另外针对楼宇维修工程长期存在的流弊，政府计划于今年底前向立法会提交《建筑物条例》修订建议，改变过往依赖业界自律的模式，由政府主动加强工程审批、巡查和监管，并大幅提升违规行为的罚款上限。

政务司司长会领导督导委员会，检视或落实独立委员会提出的各项建议。

居民怎么看？

宏福苑宏盛阁居民梁浩轩向BBC中文表示，特首及官员是“好事”，“但太迟了”，认为可更早公开道歉及慰问；又指政府毋须等待独立委员会报告已可启动针对公务员的调查。

就政府提出各项改革施，他表示，过去政府也曾提出杜绝围标，但奈何“要监管的人不监管；要有责任的人不承担责任”，将责任外判至并无专业知识或无暇处理的居民，强调需再观察日后相关部门有否确实执行制度。

梁浩轩又指，独立委员会报告与早前听证会上提及的情况大致一样，报告亦“尽力还原事件”，并明确指出指出哪个部门须负责，唯一缺少的是因无权力传召部分人士，未能解答在宏福苑个案中“有什么人做了什么导致成功围标”。

阿诗（化名）的父母是宏福苑宏志阁居民，她则在大火前搬离，有相识的街坊逝世。

她留意记者会的情况后向BBC中文表示，“为何Day One不出来道歉”，认为李家超指灾后有即时任务的说法不合理、亦非藉口，“你就算是多少事情要做，你说一句、鞠躬，我想十秒已够了”。

她指，多名记者曾问及为何只有一名局长问责，但李家超没有正面回应；她认为，目前尚有很多情况未完整交代，包括：“那个扔烟头的人已抓到了吗？”

妻子在宏福苑大火丧生的叶家驹表示，“她（何永贤）是辞职，我不知道辞职是叫‘下台’”认为被报告点名部门的相关政策局的局长也应该下台，目前的行政问责并未足够。他指，平日领功时局长有份，“出事时，局长没份”，质疑为何标准“有趣”。

报告以遮盖方式公开

特首李家超于去年12月宣布成立由法官主持的“独立委员会”，审视起火成因、监管人员角色和责任，以及工程是否涉贪围标等问题。

委员会由高等法院原讼法庭法官陆启康任主席。值得注意的是，独立委员会与香港《调查委员会条例》下的“独立调查委员会”不同，并不具法定权力，无法强制证人出庭作供和提交资料，一度引发市民对委员会能否彻查真相的担忧。举行听证会期间，有部分人士不愿意作供。

陆启康其后解释，独立委员会的目的是找出事件经过及为何发生，个人追责由刑事及民事程序处理。他指出，若以法定调查方式调查个人责任，可能会令刑事及民事程序变得复杂及冗长，为检控带来更多不明朗的因素。而由于政府目标在9个月内完成工作，独立委员会会较为灵活。

委员会于今年3月开始，在五个月内举行30场听证会，传召80名证人及专家作供。10月22日，委员会向行政长官提交报告。

政府相隔一周后，以局部遮盖内容方式公开。

李家超指，独立委员会报告按律政司建议，将可能涉及相关刑事程序的内容部分遮盖，以免影响有关刑事程序和保障公平审讯。

外界有声音质疑政府延迟并遮盖报告内容的做法。但过去类似事件的调查报告亦有类似做法。

2012年，香港南丫海难造成39人死亡。政府在公开法定调查委员会的报告前，由于涉事两名船长已被控误杀，为保障其获得公平审讯的权利，决定遮盖有关两船长责任内容。

2018年大埔公路车祸发生后，政府委任独立委员会调查事件，当时报告亦有遮盖涉及刑事诉讼的相关内容。

政界一度流传“刑不上局长”

去年12月，李家超在宣布成立“独立委员会”后多次强调“会问责到底、追责到底”，称无论是政府或非政府、基层或高层，会公平地按事实追责惩处。

不过在报告公布前，香港《明报》政治专栏曾引述政界人士消息称，现届政府任期仅剩八个月，官员现时下台难以另觅人选，“亦无意思”，认为“下届政府不再任命，已是一种问责”。

该评论又援引建制人士分析，称在目前香港的政治环境，即使追责“刑不上局长”，亦不会有暴动或示威游行。行政会议成员汤家骅亦提出“错失论”，指如司局长没有犯错，就不应问责下台。

说法传出后迅速引起各方反弹。

前特区政府中央政策组首席顾问邵善波表示，“港人治港”的政府对市民有不可逃避责任。他指出，大火导致168人遇难及各种重大损失，形容无论放在任何标准下，“都不能算是一宗小事”，指中央及特区政府不采取任何政治问责，会对政府及整个制度的威信造成重大伤害。

多少涉案人士被捕？

大火发生后，香港警察与廉政公署成立联合调查小组，循误杀、工业意外、串谋诈骗及贪污等方向展开调查。

截至今年6月，警方及廉署分别拘捕39人及24人，包括工程顾问、承建商负责人、棚架工程分判商、业主立案法团成员、物业管理公司职员及中间人等。他们涉嫌误杀、干犯贿赂、串谋诈骗、伪造帐目及俗称“洗黑钱”等罪行。

今年6月10日，警方和廉署正式落案起诉其中七人及两间公司，包括“误杀罪”在内的25项控罪。

警方起诉鸿毅及宏业公司、三名时任董事与注册检验人员，合共五项误杀罪。廉署则同样起诉上述两间公司以及涉及工程的七名人员，当中包括串谋诈骗、洗黑钱、企图妨碍司法公正，以及逃税等20项控罪。

警方的拘捕行动并不仅限于维修工程人士，更包括市民及受灾户。

大火发生第三日，有市民成立“大埔宏福苑火灾关注组”提出四大诉求发起联署，当中包括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问责政府官员等。联署发起人、24岁大学生关靖丰随后被香港警察国安处拘捕，成为首个为灾民发声被捕的人。

另据香港本地媒体报导，前区议员张锦雄及一名女子、内容创作者Kenny Chan，亦被国安警察以煽动仇恨为由带走调查。

国安警察亦拘捕并落案起诉前民间人权阵线副召集人王岸然香港《维护国安条例》下的“妨害调查危害国安罪行”罪与“发布煽动刊物”罪，案件正于法院审理当中。

除此之外，曾揭发香港铁路“沙中线”工程丑闻的吹哨人、建筑工程商人潘焯鸿，在灾后多次公开批评港府处理宏福苑善后。他于3月听证会召开的前一日，被指涉及在2021年诈骗因新冠病毒病（COVID-19）疫情而设立的“百分百担保特惠贷款计划”，与妻子及4名公司员工被警方以涉嫌“串谋欺诈”罪拘捕。

以同一罪名被捕的还有宏福苑业主立案法团前委员江祥发。他在大火后积极接受传媒访问，并收集宏福苑业主联署要求召开业主大会。今年5月，他被指涉诈骗“百份百担保特惠贷款”，与妻子被控两项“串谋欺诈”及一项“洗黑钱罪”。

江祥发获准保释后，曾向传媒表示从今以后“不会接受任何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