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选票与科学:拆解台北“安鼠之乱”背后的治理危机

    • Author, 潘柏林
    • Role, BBC中文特约记者
    • Reporting from, 台北
  • 阅读时间: 6 分钟

距离台北市长选举约半年,寻求连任的国民党籍市长蒋万安遇到难题——鼠患,台湾网民戏称是“安鼠之乱”。

危机起点是台北年初出现怀疑是老鼠传播的“汉他病毒”死亡个案,随后社交平台疯传各类鼠踪影片,引发舆论热议,最新民调显示约一半台北市民认为鼠患严重。

在恐慌情绪之下,当局强调会“全力灭鼠”,但事实上各方都未能掌握鼠患的实际规模——因为不同于其他国际大城市,台北市并没有科学监测鼠患的机制。

分析指,鼠患事件在网路传播下形成“后真相”现象,并演变为政治攻防,为年底地方选举增添变数。有公共卫生学者认为,台北的经验值得台湾各县市重新思考,如何建立科学机制解决城市治理问题。

鼠患风波如何爆发?

台北市鼠患问题进入公众视线,源于今年初一宗致命传染病个案。

台北市大安区一名70多岁老翁1月因感染汉他病毒死亡,是台湾近25年来首例死亡个案。环保局在其住宅附近捕获4只老鼠,其中2只病毒呈阳性反应。2月6日,台北市长蒋万安宣布全市12个行政区全面启动大清消。

但鼠患议题并未降温,2月有民众发现捷运车厢内有老鼠,4月台北市立动物园也被目击有鼠踪。捷运公司表示老鼠可能是由旅客携带的背包或提袋中窜出;动物园解释,园区紧邻山区,难以完全隔绝鼠类。

近期社交媒体流传各类遇到老鼠的影片,有民众表示在中山区店舖的马桶内发现几只浸在水中的老鼠,有人质疑是否反映排水沟已经鼠满为患。部分言论把矛头指向市长蒋万安,戏称为“安鼠之乱”,甚至有恶搞蒋万安的影片。

台北市环保局长徐世勲在5月4日表示,“之前网路上可能拿出很多奇奇怪怪的相片,一直说是台北的案件......我们很不希望有这样的问题发生,一直来困扰,同时造成市民的恐慌。”

台湾国立政治大学公共行政学系教授苏伟业对BBC中文说,在选举年市政治理问题会被传媒聚焦检视,“不是不存在这个(鼠患)议题,今年有选举,会不会被一定程度放大?”

科学监测缺位?

网络上民众对鼠患的恐慌,与官方收到通报数据有显著落差。

现时台北市主要依靠陈情系统“1999”,以电话和网路通报,反映各区鼠患数字,但系统依赖民众通报,而非精准在各地做鼠患监测。

根据台北环境局资料,1月民众通报老鼠37件,2月份暴增到258件,3月下降到90件,4月进一步回落至73件。

国民党台北市立委王鸿薇5月初在社交媒体表示,近月通报数据已回落,批评是民进党操作鼠患问题,使用旧老鼠照片或非台北的老鼠相片。蓝营批评有人用“南鼠北送”认知作战,即发布台湾南部的老鼠相片,当作是台北鼠患问题。

5月4日,台北市环保局局长徐世勲率队拜会环境部。会后徐世勲坦言,针对鼠患监测数据,目前中央到地方没有相关科学模型,现阶段只能多参考国外做法,搭配通报数作为参考依据。

换言之,到底鼠患问题是否严重,现时官方欠缺科学模型监测。

病媒防治专家、台湾大学昆虫学系名誉教授徐尔烈向BBC中文表示,台湾在2015年前设有“全国灭鼠周”,当时政府在年度灭鼠行动前会做老鼠密度检测,“像台北市每次都用300个老鼠笼,连续抓10天,看看抓多少只老鼠,再统计估算这个区域大概有几只老鼠。”当完成防治工作后,再做老鼠调查检视成效。

农业部在2015年起取消年度“灭鼠周”活动,因为活动大规模投药导致老鼠天敌因误食中毒鼠尸,产生“二次中毒”死亡。徐尔烈表示,现时没有老鼠调查,余下1999通报,或是市场管理处在特定地方调查鼠患。

台湾的中国医药大学公共卫生学系教授许惠悰向BBC中文表示,台北依靠1999通报老鼠,是一种被动性质的监测,好处是成本低,但缺点是受限民众通报的意愿,“如果(经过)一段执行时间通报,老鼠数量没有减少,老百姓会对政府失去信心,就不想通报了。”

他指出,若欠缺民众积极通报,台北市政府便无法掌握实际老鼠密度。而世界上比较有效的做法是“主动式监测”,例如固定地点放诱饵或捕鼠笼,定期分析各区捕获率。

国际怎么做?

对照国际,世界各地多个大城市早已建立一套监测鼠患的科学模型。

香港临床微生物及感染科专科医生何栢良向BBC中文表示,香港自2000年起设立“全港鼠患指数调查”,长期追踪鼠患变化。

他解释,其中一个原因是香港当时的汉他病毒有上升趋势,从1995年一宗,到1999年已录得八宗,亦与1997年香港爆发禽流感的教训有关,“由那年开始,香港卫生署和政府整体就对这些传染病,特别有潜在爆发威胁的传染病加强监察和预防。”

香港政府的做法是在选定范围放置鼠饵,统计各区鼠饵被老鼠咬囓的百分比,制订鼠患参考指数。何栢良指出,这方法需要大量人手,近年香港制订新的鼠患指数,利用热能探测摄录机配合人工智能技术监察鼠踪,可降低成本及增加准确度。

何栢良分析,除了恒常鼠患指数监察制度,港府与香港大学合作,定期捕捉老鼠样本检测,尽量前瞻地找出老鼠的病毒变化,“如果你不做老鼠样本的病毒监测,只是抓老鼠、数数量或用红外线(监察),完全不会察觉有新病毒。”

新加坡国家环境局也自2011年起,对全岛范围内的鼠洞进行监测,每两个月一次的监测周期,可分析老鼠洞增减。近年引入热能监察摄影机,找出老鼠聚集和藏匿的地方。

纽约则设立鼠患指数(Rat Index),透过对目标区域内的所有物业进行检查,辨识出社区中出现老鼠活动的迹象,再转化成指数地图,以评分标示鼠患的严重程度。

台湾公共卫生学者许惠悰分析,以往台湾一年有4至5宗汉他病毒,鼠患带来的传染病风险未使地方政府优先投入资源,建立主动调查鼠患机制,但这次因汉他病毒死亡个案叠加不同民众拍摄老鼠照片或影片,引起社会大众注意。

他指出,台湾各地方政府理论上有编列调查老鼠的经费,这次台北的鼠患事件,值得各县市政府思考订立调查鼠患的科学模型,“脚踏实地把编列的经费花在执行面上,相对你的城市爆发类似本次台北的案件,就比较不会出现问题。”

地方选举添变数?

台北鼠患逐渐从公共卫生问题,发酵为“选举议题”。随着今年11月底地方选举迫近,有意竞逐连任的国民党籍市长蒋万安备受考验。

他在5月4日召开记者会,没有正面承认台北市鼠患有加剧,但强调12个行政区再启动大清消,“不管老鼠多,还是老鼠少,我们都会全力灭鼠。”

盛传将代表民进党参选台北市长的立委沈伯洋表示,可参考国际经验,引入抑制老鼠繁殖的贺尔蒙药剂。蒋万安回应,相关选项皆已纳入跨局处会议讨论。

新台湾国策智库在5月4日至5日进行电话随机抽样民调,访问1095位设籍在台北年满20岁的一般民众,有49.2%民众认为鼠患问题“非常严重”或“还算严重”,35.3%认为鼠患问题“不太严重”或“非常不严重”,余下15.5%民众没有明确意见。

而被问到年底地方选举,最希望谁来当台北市长,52.9%民众选择蒋万安、29.7%选择沈伯洋、17.4%无明确意见。

国立台北大学公共行政暨政策学系教授刘嘉薇向BBC中文表示,鼠患问题燃烧多日,从以往环保局技术问题,发展成市政治理是否失能,正考验蒋万安的治理能力,例如能否厘清责任归属、跨局处整合应对、清晰解说令民众配合政策。

她指出,对台北市民而言,交通和生活品质都是选举关注议题,鼠患与生活品质有关,后续可观察反对阵营会否把鼠患问题,上升至是蒋万安治理和领导能力。

刘嘉薇评估,目前距离市长选举尚有一段时间,事件不至于冲击选情,“短期的新闻热点虽然持续,会影响到他的形象,也会有负面的声量。因为他过去累积的声望还不错,这一次虽然会对他有一些影响,但不至于到全面质疑他的程度。”

她分析,虽然官方提出鼠患通报数字减少,但网络上有很多老鼠照片或影片,令民众思考老鼠是否变多,在政治传播上成为“后真相”,“变成大家去相信自己所相信的,至于老鼠有没有变多,可能最后已经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鼠患)变成一个政治问题。”

台湾东吴大学政治学系副教授陈方隅向BBC中文表示,蒋万安“放权”的治理模式好坏参半,既可以说是分工,但当发生问题时反应迟缓,例如鼠患问题在今年初已出现,“当基层已经真的开始烧的时候,其实市长本人是很慢才发觉。”

他指出,台北市大部分是深蓝,目前鼠患不至影响选情,除非两、三个月后老鼠完全失控或是汉他病毒大爆发。现时国民党阵营将鼠患归咎是民进党的认知作战,是一种巩固支持者的策略,亦折射后真相年代习惯诉诸政治情感,令老鼠是否变多不再是重点。

“那能怎么做呢?可能需要事实查核,或是我们要求做一些科学调查等等,这大概还是必须要有公民团体或公民社会来做。”

公共行政学者苏伟业分析,蒋万安动员12区大清消,灭鼠措施与陈水扁约30年前担任台北市长类同。他指出,措施不会没有效果,但是否紧贴现代社会需求?而该措施亦要动用的大量公务员协助灭鼠,增加市政系统压力。

过去鼠患问题成为国际大城市选举攻防重点之一,例如2021年纽约市选举,因为当地鼠患加剧,民主党党内初选阶段,市长候选人Kathryn Garcia和Eric Adams都提出鼠患治理,Kathryn Garcia以其前清洁局长背景,主打鼠患和垃圾管理议题,但最终担任过纽约市警察局警官的Eric Adams凭治安与警政议题脱颖而出。

民间自制“见鼠地图”

回到台北鼠患本身,在官方科学统计缺乏的情况下,民间有人自制“见鼠地图”,让民众自行上报老鼠纪录。

网名“wildcat”的地图制作人向BBC中文表示,他本身担任一间网络公司的IT总监,成立地图是因为在路上多次看到鼠踪,加上社交媒体相关帖文非常多,令他觉得情况异常。

目前地图有5000人注册,系统收到1000笔通报,当中有300宗通报被拒绝,包括涉及重复、过旧或故意捣乱。他解释,会用AI进行图片审核,过滤无关的照片,然后找朋友做人工审核,亦会透过Google图片搜寻,核对是否有在网路上出现过的图片。

“标准大致上是从寛的,毕竟街鼠也不是多好看的动物,甚至还有尸体,愿意回报的大多都是很认真想处理这个问题的市民。”

他表示,相关数据是公开,有议员、立委索取资料,但目前没有收到市府相关单位联络,有民众在通报个案时,提到1999通报机制回覆慢,或是没法处理私人土地的鼠患问题,“我觉得(官方通报)数字下降可能是民众失望与觉得处理太慢吧。”

灭鼠方式惹议?

除了统计方式,灭鼠策略也引发争议。台北市近期加大投放灭鼠药,但引起环保团体关注。

根据台湾中央社报导,过往环保局每年约用1万公斤鼠药,今年由于民众关注及需求较高,已发送及投药约6000公斤。

台湾猛禽研究会指出,2021至2024年间检验了10种106只因各种原因死亡的猛禽肝脏或胃内容物,结果有61%检出灭鼠药残留。其中,台北与基隆地区的凤头苍鹰样本,检出率更高达92%。

研究会提醒,滥用老鼠药并不会让整体的老鼠族群变少,反而会造成更多,因为繁殖速度较低的掠食者透过食物链吃到老鼠药而死亡,掠食者变少则无法压制老鼠族群。

台北市环保局局长徐世勲表示,全市每年购买鼠饵在1万公斤,并没有特别增购。他强调,投放药饵的人员是专业受训,最近4个月有3宗有关宠物怀疑误食鼠饵个案,最终证实与鼠饵无关。

环保局发新闻稿澄清,特定人士称市府“乱投药”不是事实,局方消毒班都受过专业训练,投药点位落在仓库角落、杂物间堆叠区域、墙角缝隙、或鼠洞周边等老鼠出没或出入建筑物路径。

学者徐尔烈指出,以往“全国灭鼠周”,派老鼠药予民众投放,结果因为随处放置,导致较大副作用,现时公务人员只要按规范用药可减少影响,例如大安森林公园有猛禽出没,用药要更谨慎,“要用(投饵)盒子装起来,老鼠可以进出,别的动物进不去;要有告示,有老鼠出没,带宠物就不要到这边。”

学者许惠悰表示,老鼠数目增加离不开食物和居所,台北市要做好垃圾和厨余管理,老旧下水道系统成为老鼠繁殖的温床。气候变迁亦有影响,全球暖化和都市的热岛效应会加速老鼠繁殖。

多位台湾、香港的专家均指出,治理鼠患“防”比“灭”更重要,一个大城市无可避免存在老鼠,关键是减少老鼠在工作地点、市场或餐饮场所出没,避免老鼠接触人类或食物,降低传播传染病的风险。

香港传染病专家何栢良总结:“重点是防止鼠患,而不是以每年灭杀多少只老鼠为目标。”

台北市2025年预算书显示,环保局共购置660个鼠笼用于“家鼠密度测定”,亦购买240个密度测定用诱饵、标签及麻袋等,共涉及金额51420台币(1.1万人民币;1640美元)。另外预留400万台币(86.9万人民币;12.7万美元)用于“委外办理病媒防治深化计划”。

BBC中文向台北环境局查询,至截稿前未获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