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会否改口“反对”台独？特朗普访华前夕台湾陷“菜单焦虑”

时隔一年，美国总统特朗普（川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将再次会面。

有别于上次，双方这次事前表明“台湾问题”将是核心。外界关注特朗普会否在措辞上出现历史性转变，从美国长期以来的“不支持台独”走向“反对台独”。

在美中各自盘算利益交换之际，台湾最深层的不安，始终是自己被摆上大国交易的“菜单”。

在“菜单焦虑”下，台湾从加速通过军购预算，到展开更积极的外交动作，各阵营都试图在特习会前向华府释出讯号，避免成为美中博弈中的筹码。

美国会否改变措辞？

“特习会”预计于5月14日举行，美中双方的事前布局多次提及台湾。

4月底的美中通话中，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强调台湾事关中国核心利益，是中美关系的“最大风险点”；美国国务卿卢比欧则表示，台湾必定会成为此次会谈的议题之一。

外界关注，特朗普在台湾议题上的措辞，将如何牵动区域安全稳定。

美国智库布鲁金斯研究所资深外交政策研究员金沛雅（Patricia Kim）撰文指出，即使是美方声明措辞上的细微变化，都可能具有重大意义——例如以“支持和平统一”取代“呼吁和平解决两岸分歧”，或以“反对”取代“不支持”台湾独立。

她强调，这些差异虽看似语意上的微调，却会影响北京的风险评估。若美国政策更贴近中国官方立场，可能限制华府未来对中国胁迫台湾行为的回应，并动摇台北及美国盟友的信心。

美国企业研究所资深研究员扎克·库珀（Zack Cooper）日前受《日本经济新闻》访问表示，他预测特朗普可能在台湾议题上调整措辞，从美国“不支持台湾独立”转为“反对台湾独立”。他指出，这种表述上的改变会被视为美方试图与台湾“保持距离”的信号。

美国前总统克林顿（柯林顿）于1998年在上海曾表示“不支持台独”，布什（布殊，布希）总统则在2003年强调“反对中国或台湾任何一方片面改变现状”。迄今尚无任何美国总统公开表态“反对台独”。

美国智库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研究副主席郭泓均对BBC中文分析，若美方真的发表此类声明，将意味着美国在台湾议题上打破长期以来的“战略模糊”政策。“考量特朗普的交易性思维，若中国提供足够让步，这并非不可能。”

但他认为，此举势必在台湾引发强烈质疑，也可能引起日本、澳大利亚甚至菲律宾的负面反应，显示美国可能愿意以盟友高度重视的政治立场换取直接经济利益。

美国德州山姆休士顿州立大学政治系副教授翁履中向BBC中文指出，放弃台湾并不符合特朗普的政治利益，但其在措辞上可能做出调整。若特朗普在文字上做出区隔，虽不至使台美关系全面崩盘，但可能削弱台湾民众对美国的信心，“台湾民众愿意投入庞大国防预算，正是基于相信美国在关键时刻会伸出援手。”

台湾陷入“菜单焦虑”

台湾各界担心成为美中谈判筹码，部分台湾媒体以“菜单焦虑”形容当前处境。

台湾外交部政务次长吴志中4月24日受《彭博社》专访时坦言，担心特习会台湾被摆上“谈判菜单”，美方可能在台湾议题上作出让步。他强调，台湾正努力避免这种情况。

值得注意的是，去年美中在韩国会晤时，特朗普与习近平完全没有触及台湾问题。

翁履中分析，今年与去年不同的是，美国受制于美伊战争僵局，特朗普政府亟需带回有助于总统及共和党中期选举的“好消息”。

他表示，外界曾传闻这次会谈美方可能聚焦“3B”作为谈判筹码，即波音（Boeing）、牛肉（beef）与大豆（beans），而美方是否在“台湾独立”表态上让步，将取决于能否换取经济利益。他认为，台湾议题被纳入特习会并不意外，且“进入公开发言可能性正在上升”。

郭泓均也解释，此次美中会晤将“台湾问题”列为议程重点，主要来自北京认为自身掌握足够筹码，中国成功承受伊朗战争带来的能源供应链挑战，并透过限制美国取得关键矿产，迫使美方在经济施压上退让，加上特朗普在美国国内支持度低落、美国民众面临加剧的经济压力，使美方更倾向采取柔性立场，以重启贸易、降低通膨并促进投资。

他补充指，近年北京持续推动美方发表“第四公报”，将台湾纳入中国的一部分。他预期，中国可能会提出经济让步与承诺购买美国商品，用这些诱因争取美方接受。

美中签署过三个公报：《上海公报》、《建交公报》、《八一七公报》，被认为是美中关系的框架，美方“认知”中方“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的立场，但未明确表示承认，采取“策略性模糊”，维持与台湾的实质关系。

台湾成功大学政治系教授王宏仁则向BBC中文表示，美中并不会提出“第四公报”，外界对台湾成为美中谈判筹码或“菜单”的担忧并不必要。

他分析，美国的核心利益目前仍集中在与中国的矛盾，台湾并非首要关切，此次台湾议题之所以被纳入，是因为中方率先提出，美方才作出回应，“对美国而言，真正的重点仍在于贸易逆差，以及中国能否履行承诺。”

过去一年多来，中美已进行六轮经贸谈判。双方聚焦于关税、供应链管理及技术限制等议题。

特习会前夕通过国防预算

台湾的焦虑，外界也认为反映在军购问题上。

就在特习会登场前一周，台湾立法院三读通过7800亿（约250亿美元）的军事预算，向美国采购导弹和其他武器。

去年底，赖清德政府提出总额新台币1兆2,500亿元（约400亿美元）的国防特别预算，用于对美军购及打造本土军工产业链。该案在立法院受到在野阵营阻挡，僵持数月，最终删减原始规模近四成。其中，国产无人机等部分支出遭到删除。

台湾立法院通过的7,800亿元国防预算，除涵盖去年底华盛顿已核准的美国武器订单款项外，另有约4,000亿元拟议军购仍在等待特朗普政府批准。

据报导，美国政府目前暂时搁置批准最新对台军售计画。

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研究员戴维·萨克斯（David Sacks）日前受《纽约时报》访问表示，近期美国武器订单压力增大，时间紧迫可能使台湾错失机会，促使台湾朝野政党走向妥协。他表示，台湾在这时机点通过预算，也可能试图“向特朗普表达善意”。

郭泓均指出，台湾在野阵营先前在特别国防预算上的僵局，引发外界对防务投入不足的疑虑。随着在野阵营逐步提出与民进党相近的版本，显示出台湾在防务上的认真态度，也为美方建立合作基础。

副总统萧美琴日前接受台湾媒体专访，回应台湾作为谈判筹码的疑虑。她表示，特朗普多次表示在其任内不会发生冲突，她也同时强调国防军购的必要性，指出台湾必须透过充实军备展现“自我防卫的决心”。

美国国务院对台湾立法院通过军购特别预算表示欢迎，但同时强调，针对已规划的军事能力剩余项目，任何进一步的资金延宕都等同于对中国共产党的让步。

路透社日前亦报导，美方对此感到失望，认为通过的金额低于华盛顿所认为的必要水准。

特朗普2.0对台态度摇摆

事实上，特朗普第二任期对台湾的支持力道，充满着不确定性。

他近来多次将台湾描述为经济竞争对手，而非民主朋友和战略伙伴。拜登政府任内，至少四次公开表示美国可能在必要时支援台湾；相较之下，特朗普时期并无类似表态。

去年底，特朗普向国会提出逾11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计画，成为美国对台最大笔军事援助。然而今年2月，他又表示曾就美国对台军售徵询过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意见。据报导，目前特朗普政府推迟这项军售计划，以避免访华前激怒北京。

政治学者翁履中观察，特朗普第二任期对台湾的支持明显弱于拜登时期，其低调态度让北京认为美方在台湾议题上已释出讯号，显示台湾问题可以由中美“共管”，而不必完全由北京单方面处理。

政治学者王宏仁则认为，虽然特朗普两个任期的执政风格有所差异，但整体仍展现对台湾支持，中长期而言，台湾将持续与美国保持紧密合作，同时在一定程度上与中国维持竞争与对抗。

他指出，美国国会长期跨党派支持台湾，并通过多项相关法案；今年的《国家安全战略》（NSS）更将台湾定位于第一岛链的重要位置，凸显其在美国国家利益与安全战略中的关键地位。另外，特朗普倚重反中立场鲜明的顾问团队，其高度信任的国家安全顾问兼国务卿卢比奥（Marco Rubio；卢比欧）过去在国会即以友台立场著称，也将是此次特习会随行人员。

美国国务卿卢比奥日前在回应相关提问时重申，美国对台湾政策维持不变。他也强调，美中双方彼此了解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并指出：“我不想预设会谈中将发生什么，但我认为两国都明白，在该地区看到任何导致局势不稳的事，都不符合我们任何一方的利益。”

蓝绿阵营各有动作

至于台湾的执政阵营与在野阵营，都在习特会前分别展现不同动作。

5月2日，台湾总统赖清德在北京航空封锁下，秘密搭乘史瓦帝尼国王专机抵达当地，引发国际关注。赖清德当时强调，台湾参与国际社会的权利不会因打压而消失。

翁履中指出，台湾执政党的动作显示“某种程度有所担心”。台湾总统过境美国原是长期外交惯例，但特朗普上任后并未表态，因此赖清德希望由被动转为主动，近期在外交行动更显积极。

王宏仁则表示，外界或许会解读台湾方面“感到焦虑”，但更多是透过媒体向“美国友人”重申立场。他指出，台湾政府的立场很明确：不希望在特习会中，台湾问题成为焦点。北京主张台湾属于中国内政，但台湾政府则强调，台湾问题是国际议题。

在野党方面，国民党主席郑丽文4月访中行程，被外界认为可能影响美方判断。她在与习近平会面时强调“九二共识、反对台独”，并提出寻求避免战争的“制度性解决方案”。

翁履中指出，“郑习会”成为北京的政治宣传工具，藉此向西方，尤其是特朗普这类交易型政治人物传递“台湾内部有民众希望以和平方式处理两岸关系”的讯号，为美方提供了“下台阶”，若特朗普政府欲在台湾议题上踩煞车，便可援引此理由。

美国智库专家郭泓均也指出，郑丽文的表态配合了习近平的叙事，即部分台湾人希望与中国建立更紧密联系，这样的立场可能使特朗普政府更容易在台湾议题上进行政策交换，以换取其他利益。